如来藏佛学• 入门部5
《西藏密宗百问》第六章 附录2_永恒与万有
第五讲 坛城与宇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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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永恒与万有——论西藏密宗的坛城
第五讲 坛城与宇宙
倘更进一层境界,则前面所说的外观的彩绘坛城与内观的身坛城,究竟仍落于事相,它们仍须凭借种种的物象去完成。无奈物象有限,而法界无穷,抑且一念“究竟空”原超越时
间与方位的限制,故我们应可不把坛城纳于一身,而可将之周延于整个法界。
我们已经说过,一个坛城,其实就是一个自我中心在法界间的开展。
观自身为本尊且作为一个自我中心,对修密者固然重要,但倘只知依本尊为法界中心,而不知法界中万物其实都可作为中心,则从究竟义言,未免拘于法而成“法执”。
前述的禅宗公案,志公说:“每日拈香,不知身是道场! ”此语其实仍未通脱,所以玄沙师备便为之再下一转语:“每日拈香,不知真个道场! ”此语在层次上即较志公为高。它所以高,亦等于西藏密宗行人修身坛城通透圆熟后,又复将之摒弃的境界。
然则,事情从表面来看,便似乎很奇怪了 :
修密之初,原不识什么本尊与坛城,但却偏要教他认识,作种种观想于空中楼阁,抑且唯恐其观想未得周延,还示之彩绘,表出以形象作繁杂的表征以使行人“入道”,
其后,又要行人把种种观想,浓缩范围于一身之内,并且告诉他此身即是整个法界;
如今,却又说连一身之内的坛城本尊都应舍弃,又回复至初修密时无知无识的境界,是则从前种种修观,岂不是前功尽废?
殊不知,从事相的表面看来,固然如此,实际上,其境界却已有一层一层的不同。要说明这点,最好以诗的境界为例,较易作实际的观察。
近人傅庚生论诗的巧与拙,曾举出三首诗来作比较。
第一首,是苏曼殊的诗:
谁怜一阕断肠词,摇落秋怀只自知,
况是异乡兼日暮,疏钟红叶坠相思。
这首诗,写游子的心情,未尝不令读者兴悲,只是陷于纤丽的意象,有如一片彩绘的坛城,愈刻画入微,愈使人觉得工巧,其层次则反为愈低。
第二首,是王渔洋的诗:
青草湖边秋水长,黄陵庙口暮烟苍,
布帆安稳西风里,一路看山到岳阳。
这首诗,同样是在秋天作客,亦同样写于黄昏,作者却不必拈“断肠”“摇落”“异乡”“日暮”以及“疏钟”“红叶”“相思”等等词语来打动读者,而自有一种渺渺的愁怀可以传达,我们甚 至可以感到,于暮色苍黄中,那安稳的布帆愈飘愈远,诗人便有流落的怆然。因而此诗便恰如一个身坛城,以一身含蓄法界,不作放射式的观察,唯收敛时空于内在。
第三首,是杜甫的诗: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?
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这首诗比起王渔洋来,更少落于事相的经营,不必以“秋水”及“暮烟”为衬托,,更不必藉“安稳”的“布帆”来反跌悠悠的玄思,真是一叙旧事,又扯入眼前,但一种与故友异地相逢的 悲喜,已深深达给读者,这种悲喜,自然衬托出诗人本身流离的哀伤。因而,这首诗的层次,便等于把本尊、坛城等种种事相,还归广大的法界,自身一无所取,其实已广挹宇宙的藏密行人的境界。
通过这个例子,我们或可已领略到层次与层次间深浅的 区别。前人以诗比禅,其实又何尝不可以用诗喻密!
但或许有人会问:我们学诗,可以一开始就学杜甫,追求杜甫的境界,那么,我们学习西藏密宗,又可不可以跳过本尊与坛城等等事相,直接探讨法界的真实呢?
倘如世人学杜诗,一学便能超入杜甫的境地,于诗人世界中,其人已是天纵之才;在佛门之内,倘若能直超事相而入法界,其人便是禅宗的大根大器,那么,我们便可以很干脆地说, 他根本已无须从西藏密宗入手,可以追随禅宗,一超直入如来,因为他的根器已躐过了藏密的一些层次。
但倘若他只像世间一般诗人那样,由拙而不能巧,发展至巧而不能拙,最后始能归于平淡的生拙,则似乎西藏密宗是对他适合了,因为他要经过一个层次又一个层次的阶梯。
说到这里,我们却仍然只是在概念上徘徊,然则当藏密行人摒弃了身坛城的内观之后,他又当如何去对待坛城呢?
这时,他的心就是他的坛城。
心即坛城
在敦珠宁波车著的《西藏古代佛教史》中,有一个很意.味 深长的故事:
生遮野些(Sangs rgyas ye shes,佛智)是一位修《密集》已 颇有成就的藏密行人,但他却有如结茧般痛苦,因为他感到无 法再向前移进一步。
于是,他便隐居于山岩中祈祷,请本尊给他指示。他终于 听到一个声音告诉他说,应该到五台山去找妙吉祥。
生遮因此便孤身只旅,到达了五台山。一抵达,什么圣迹 都没有出现,只见一个老人在耕地,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条肮脏 的小狗坐在旁边。
这时,生遮已饥火如焚,便向那老人乞食。老人从老妇的 饭篮中拿过一条鱼,递给那条狗吃,然后把那条狗吃剩的鱼递 给他。他自然恶心,悄悄把鱼丟掉。
是夜,生遮就住在老人的家里。他于深夜时自己做功课, 修《密集》仪轨,那老妇人便对他说,老人也是修密法的行人, 倘有什么不明,他可以向老人请教。生遮抱着半信半疑的心去 找老人,谁知那老入却对他说,如果想求教于他,生遮便要接 受他的灌顶,作为他的弟子。
生遮勉强答应了。
那老于是一弹指,霎时间,在那破陋的斗室中,竟然出 现了 “妙金刚”的十九个坛城o老人旁边,则站立着那老妇和那 条狗。
老人问:“现在,你愿意向谁顶礼呢?” \
生遮答:“当然是向坛城顶礼了,因为坛城中趺坐着妙金 刚。" - "
老人听了,也不说话,只一弹指,霎时光明灿烂的十九座 坛城又归于乌有,连那老妇和那条狗也突然消失。
生遮于是顿然大悟,连忙向那老人哀求•,最后终于得到了 传法。
这个故事,听起来有如神话,然而故事的本身即是“心坛 城”的喻意。
十九座妙金刚的坛城,自然森罗万象、庄严圆满,以事相 言,恐非任何的彩绘所能比较,难怪生遮一见,即欲向之皈依 顶礼。可是,他却忘记了,如此森罗的示现,其实只生于那糟老 头子的一心。心生此象,于是金碧辉煌,此心一寂,遂又化为虚 空。因而他所要顶礼的,绝不是慑人眼目的事相,而是上师的 心坛城。
唯此心坛城可以摄入万象,因而也就可以示现万象。这 时,更不须有任何的自我中心。因为万象纷呈,而万象都可各 自作为万象的主人。于修行人心眼中,到此境地,即是一片万 象互为交涉的天机。这时,他所追求的坛城(假如说他还有所 追求的话),应该即是一片大乐、光明、并离去一切思维的境 界。
然而站在行人的立场来说,他却不妨仍以一己的心,作为 法界的万物主宰,因为此心即是万象,故无须因万象各为主 宰,便放弃了自己的心作为主宰的权利。
怎样去形容心坛城的形象呢?
它是无可形容的。因为它本不着任何事相,亦不具象;只 是此心起用时,万象的象,亦即是它的象。因此,对于它,语言 文字的形容便失去了作用。
故唯此一心,即是万有。
怎样去衡量心坛城的生灭呢?
它是无可衡量的。因为刹那变异的,只是此心所起的作 用。——心起用时万象生、心用寂时万象灭,然而它的自性却 仍然存在。抑且这存在是依万象的存在而存在,所以它的本质 并无生灭。
故唯此一心,即是永恒。
也只有知道这个境界,我们才可理解西藏密宗坛城的究竟义。
(《明报月刊》第144期,1977年12月)